第352章 悬瓠(1/1)
大宋北境,悬瓠军营的夏夜犹如一块深邃的墨玉,静谧得有些压抑。营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那跳跃的火苗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渺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粗糙的地面上摇曳不定。
范季茁身姿笔挺地站在哨位,他的目光机械地巡视着四周,可每隔一会儿,就会忍不住飘向远方,漆黑的眼眸中藏着化不开的眷恋与担忧。他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兵服,边角处的补丁密密麻麻,却被打理得平平整整,这大概是他在这艰难岁月里,对生活仅存的一点体面。
自从成为兵户,匆匆两年多就这么过去了。这两年,北魏那边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燃起战火,日子倒也安稳。可范季茁对未婚妻颜如玉的思念,却如营外疯长的野草,肆意蔓延,不受控制。他每日都在心底勾勒着颜如玉的模样,回忆着两人相处时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那些甜蜜的过往成了他在这孤寂军营中的唯一慰藉。
此刻,趁着这短暂的宁静,他像往常一样,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支箫。箫身被他摩挲得温润光滑,仿佛带着他和颜如玉的温度。他将箫轻轻置于唇边,吹奏起来。箫声悠扬,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愁,在寂静的夜里悠悠飘荡。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他对颜如玉的思念,那是他无法言说的深情,也是他对未来团聚的一丝期许。
老兵靠着城墙,原本闭目养神,被这箫声唤醒。待一曲终了,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小伙子,听你这箫声,心里头藏着不少事儿啊。家里还有啥人呐?”
范季茁听到问话,手微微一颤,把箫小心地收回怀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满是苦涩:“家兄还有个儿子,我那侄子。到现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说到这儿,范季茁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他怎能不牵肠挂肚。
老兵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摇着头说:“你说你怎么不去广州呢?你和你侄子两个人,一个在这北,一个在那南。”老兵的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惋惜。
范季茁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无力。他何尝不想去广州寻找侄子,可身为兵户,一举一动都受限制,离开军营谈何容易。更何况,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危机四伏,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又如何能去解救侄子。
老兵又上下打量了范季茁一番,接着问:“看你这岁数,之前也该娶亲成家了吧?”
范季茁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颜如玉的面容,她笑起来时脸颊上浅浅的酒窝,温柔似水的眼眸,仿佛就在眼前。他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落寞更浓了:“我之前有未婚妻,可如今我是兵户,生死难料,怎么能拖累她。”想到自己的身份,他满心无奈与愧疚,他渴望与颜如玉长相厮守,却又害怕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老兵长叹一声,拍了拍范季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咱们这些兵户,和奴隶没啥两样,说不定啥时候就把命丢了。就算生了孩子,世世代代还是兵户。可这人呐,怎么着也得留个后。我在这儿好多年了,好在这两年宋魏没战事,要是打起仗来,那才叫一个生灵涂炭。”老兵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诉说着这漫长岁月里的无奈与悲哀。他望着远方,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以及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伴,心中满是对命运的无力感。
范季茁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望向漆黑的夜空,繁星闪烁,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茫。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侄子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与颜如玉有个圆满的结局。但在这乱世之中,他只能紧紧抓住那一丝对生活的希望,在这悬瓠军营的漫漫长夜里,独自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