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到片场的时候,发现临时摄影棚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了,片场里有条不紊地忙着,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发沉。她找到刘育伟,刘育伟这几天是最累的,他明显地瘦了两圈,但
双下巴还坚挺地存在着。
他抹了一把汗,看着封缘道:“今天白天没什么事,小黎的戏得排到后半夜了,你要不然现在就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吧。”
她道:“我又不用亲自收拾东西最后一场戏怎么排到后半夜了?”
刘育伟指了指黎秋川笑道:“还是这小子呗,说什么都让其它演员先杀青,让他们先回家,说他不急。”
封缘顺着刘育伟的指尖看了一眼在墙角读剧本的黎秋川,对方穿得单薄,冷风掀起微长的刘海露出清隽的眉眼,那人好像始终都是这样,无论是开拍前还是快到杀青,似乎永远以别人为先,却看不出一点是得意或懊悔的模样,似乎顾虑周全已经是他的本能。
她长睫一颤,收回了视线。
刘育伟看着手上的最后一页剧本,感慨地拍了拍肚皮:“真没想到啊,开拍前我以为咱们这个剧组会半路散伙,也可能鸡飞狗跳,没想到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拍完了。”
封缘看着剧本上最后的落款“顾颐”,也有些恍惚。
《不覆》的剧本一度成为了她的执念,当初她无数次地想过,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甚至是形式,只要能把《不覆》公布到大众面前,接受观众的认可,那就相当于完成了母亲的遗愿。
可如今电影拍完,她又有种不真实感。
封缘坐在片场里,看着演员们来来走走,终于到了午夜,在角落酝酿了一天情绪的黎秋川终于站了起来,他现在要拍《不覆》的最后一幕:陈海之死。
陈海经历了三世,终于明白自己的存在才是对两个女人的最大威胁,最后一世,他在悲剧尚没有发生的时候,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个镜头,陈海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平静且沧桑的眸子穿过房梁下的绳子,看向无尽的夜空。回想起自己命运多舛的一生,沉默地闭上了眼。
封缘看着黎秋川走向摄影棚,她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里面的灯光由白变黄,偌大的片场,只有这一处光亮。片刻,里面传开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封缘看不到,但每个场景都在她的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终于,灯光由黄变亮,里面传出来刘育伟又是放松又是兴奋的低吼:“好!卡!正式杀青!!!”
摄影棚内顿时传来欢呼声。封缘转过头拿起黎秋川放在桌上的剧本,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出去。
凌晨,海边的空气微凉。山顶上能看到海天相接的交界线处是一片深蓝,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传来,偶尔还能听到风的呼嚎。
封缘坐在悬崖边,手指放在剧本上,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以为《不覆》拍完,自己可以松一口气,更可能欢欣鼓舞,但没想到还是莫名地觉得心口有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地,拉扯着她欣喜的情绪,还莫名地加上了一份惆怅。
她想起自己和黎秋川说过自己一定不会难过,就有些气恼,然而谁能相处几个月却一点感情都没有呢,她又不是机器人。她这么安慰自己。但手指却一直在黎秋川的笔迹上轻轻地搓动,就像是要把那些烦人的情绪搓掉一般。
远处,深蓝隐隐变得微白,海风掀起她的刘海,她眯起眼。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
一阵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身上一暖,这熟悉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地就知道是谁,她赶紧把剧本塞到屁股下面:“你不是刚拍完吗,还不回去休息?”
“这句话我也想问你。”黎秋川微微一笑,眸光比星光还要晶莹:“这个组里你不比谁轻松,好不容易杀青了还不好好睡一觉。”
封缘看他连戏服都没换,虽然面带笑意,但胸膛微微起伏语气也带着明显的气喘,她内心不由得一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黎秋川但笑不语,他从背后拿出两罐啤酒,一罐贴在她脸上,那温度凉让她浑身一颤:“刚才组里要喝酒庆祝,我看你不在,小蒋也在找,就猜到你肯定又是一个人走了,这附近安静的地方就只有这么一处”
封缘接过啤酒,无语地道:“这你也能猜到”又转而一想,黎秋川似乎无所不知,他知道自己的喜好,又知道自己的习惯,要不是对方就是一个性格周全的人,她还真忍不住多想
她向旁边挪了个位置,只是这一挪自然就暴露了身下的那几页剧本,黎秋川隐约地看到,却不多问。只是眼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层。
他坐在封缘的旁边,两人默契地撞了一下酒罐,在海风的吹拂中,静默地看着远方。他看着远处的海天一色,低声道:“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进组的时候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就已经杀青了。”
封缘默默点头,她的思绪也似乎随着海风荡起来,回到了黎秋川刚进组的第一天,她当时气得都快爆炸,没想到最后竟然认同了这个人。如果有人跟三个月前的自己说她有一天会认同黎秋川还能和他一起平静地坐在海边喝酒,她会不屑一笑嘲讽死那个人吧。
想到这里,她也是忍俊不禁。
黎秋川把玩着罐子却不喝,笑道:“我还记得你当时带着墨镜天天盯着我的模样,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封缘回头,有些好奇,他一笑:“我在想,这人真像是小芳随时上爪挠我的模样。”
封缘:“”
她捏着罐子不仅有些气恼,这是看她容忍度变高就来挑衅她是吧:“你还想活着离开这片海域吗?”
黎秋川顿时失笑,他拎着罐子抬手做投降状:“好的,我不说了。我只是感叹,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与矛盾,不要惊慌也不要难过,毕竟时间会告诉我们一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收回了笑意,声音又轻又缓,随着海边风的呼嚎回旋着进入她的耳里:“就像是你和我的关系,就像是《不覆》的成绩。”
封缘捏着啤酒有些发怔,她低声道:
“你说得对,时间就是答案。”
黎秋川把自己的啤酒打开,她下意识地想要拦住他:“你不是不能喝”
“这是告别的酒,不能不喝。”对方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不知怎的,听到“告别”两个字,之前一直压抑的情绪就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汹涌地狂奔出来,顺着她的血液一路奔袭来到她的胸口,撞得她一个闷痛。她这才意识到,《不覆》已经结束了,这部电影拍完了,以后可能天南海北,再也不见。
她的手指轻轻一颤,从黎秋川的手下抽离开来,被海风一吹,却吹不散上面灼热的温度。
黎秋川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长出一口气:“你上次说不知道我的言行是出于真心还是伪装,其实我有时也分不清”他苦笑一声,转过头来:“但是我喝了酒,这次我说的是实话封缘。”
“嗯?”他一叫,她下意识地答。
黎秋川看着她眼睛,轻声说:“《不覆》电影倾注了所有人的心血,我不能保证它是最好的,但它是无可取代的。你母亲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控诉,也不是为了抱怨,她在最后的释怀告诉我们,这可能是她人生的一种记录。
哭过、痛过,挣扎过,无论结果如何已经是最好的一生了。所以无论《不覆》的票房口碑如何,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只是你不要把它当做束缚,除了电影,你还有更好的明天。”
他说地又慢又轻,有的词语轻得快要化到风里,但封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了,她看着对方,天边橘黄的一条线从海面延到他的瞳孔,在那双燃烧般绚丽的眸子里,她仿佛看到在身后的某处海域,有一座无形的舰船无声地崩塌了一个角。
也不知是否被第一缕阳光刺痛,她的眼角也有了晶莹,她抬起啤酒,轻声道:
“谢谢你,敬友情。”
黎秋川眯了一下眼,他似乎对某种东西胜券在握,跟她一碰:
“敬情。”
中间的那个字,太轻了,化作呢喃碎在风里。但总有一天会随着新的风暴席卷回来,摧枯拉朽地冲进封缘的心房